甲斐国,深山。
山洞隱在一片杂木林深处,洞口被密密麻麻的枯藤遮住,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跡。连日积雪尚未消融,山风从谷口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典韦蹲在洞口,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山下的小径。他已经这样蹲了两个时辰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恶来。”王彦章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,“进去歇会儿吧,换我来守著。”
典韦没有回头,只是闷声道:“俺不累。”这个铁打的汉子从未有过如此的无奈,他感到心中的难过丝毫无法排解,几日来经常这样发呆。
王彦章看著他,嘆了口气。他知道典韦心里憋著火——上一次救人失败,眼睁睁看著甲斐夫人被拖回那间屋子,换谁也受不了。
“你的伤还没好利索。”王彦章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进去吧。张龙他们几个,还等著你商量事。”
典韦沉默片刻,终於站起身,跟他走进洞去。
山洞不大,深处燃著一堆篝火,火光照出几张疲惫的脸。
张龙靠在洞壁上,左肩缠著厚厚的布条,那是李时珍特製的金疮药,不愧是神医配置的神药啊,不但很快就止住了血,而且几天內就结痂癒合了不少,但饶是如此,伤口还在隱隱作痛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乾裂,整个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。
赵虎蹲在他旁边,大腿上的刀伤已经结了痂,可走路还是稍微有些一瘸一拐。王朝的手臂上缠著绷带,正一个人默默擦著刀。马汉脸上的刀口虽然已经癒合,但却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。
六个人,人人带伤。
“王將军。”张龙见他进来,挣扎著要起身。王彦章按住他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今日......打探到什么?”张龙问。
王彦章看了眾人一眼,低声道:“武田家要办春祭了。”
“春祭?什么时候?”赵虎一愣。
王彦章点点头:“再过五日,躑躅崎馆那边,到处都在准备。我听那些进山砍柴的农夫说,今年春祭会办得格外隆重,三条夫人亲自督办,从便女营调了十几个人专门赶製祭祀用的布匹衣物。”
王朝的脸色变了:“便女营……那夫人她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甲斐姬就在便女营。
篝火噼啪作响,映出眾人阴鬱的脸。
“俺受不了了。”典韦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闷雷,“俺们在这里躲了半个月,吃不好睡不好,眼睁睁看著夫人受罪。俺要去救她,今晚就去!”
“恶来!”王彦章按住他,“你冷静些。就凭咱们几个现在的情况,贸然杀进躑躅崎馆,夫人能活著救出来?”
典韦瞪眼:“那就眼睁睁看著夫人受辱?”
王彦章没有说话,拨弄了几下篝火,抬起头缓缓道:“春祭那天……也许是个机会。”
眾人看向他。
他坐直身子,喘了口气,接著说道:“春祭那天,躑躅崎馆肯定热闹。各路人马进进出出,人多眼杂,咱们浑水摸鱼,比硬闯肯定容易得多。”
“只是......”他眉头微皱:“咱们几个的伤……”
“养了半个月,能动!”张龙咬著牙,“这回......就算拼了俺这条命,也一定要把夫人救出来!”
赵虎也道:“嗯,俺也一样。”
王朝、马汉齐声道:“俺也一样。”
典韦盯著王彦章,那目光像两团火,“子明!我......我胸口堵的慌!虽然军师说若是不可为就返回去,可......可俺想好了,这次如果还是没办法把夫人救出去.....俺也就不准备活著回去了!......太憋屈了!”
王彦章嘆了口气,沉默良久,终於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道:“春祭那天,咱们再去一趟。但有一条——这次必须听我指挥,谁都不许擅自行动。”
眾人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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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熊山,议事堂
屋里烛火明灭,映得舆图上朱墨纵横。陈宫手持新田义贞来书,反覆看了三遍,眉头紧锁,半晌不语。
贾詡坐於案侧,目光落在舆图上土佐与吉野之间那条蜿蜒的山道上,神色沉静如水。
“文和,”陈宫忽將书信合上,沉声道,“足利尊氏阴魂不散,此番与毛利元就合兵,號称五万,自西而来,气势汹汹,种种跡象表明,其主攻方向必是吉野。吉野若失,则京都门户洞开。然如今我主困於土佐,楠木大人死守赤坂孤城,兵不过二千,新田大人如今在堺港,且主力已在我朝熊山,吉野留守也不过二千人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!”
贾詡微微頷首,却不接话,只將目光从舆图上移开,落在陈宫面上。
陈宫踱了两步,又道:“文和啊,有一事,宫思之再三————如今,毛利元就、足利尊氏此来名为討逆,实则欲取吉野。吉野若失,南朝便如断臂。长宗我部元亲虽挟后醍醐天皇於土佐,然毕竟自詡奉南朝之正朔。毛利此来,打的是北朝光明天皇的旗號,欲夺吉野,便是与南朝为敌,与元亲为敌,那元亲岂能坐视?”
贾詡嘴角微微一勾,终於开口:“公台之意,是欲借元亲之力,拒毛利之兵?”
“正是。”陈宫道,“宫以为,主公当与楠木大人、新田大人立刻上书,请命拒敌。元亲若允,主公便可脱身;元亲若不允,则他便须自派大军。无论允与不允,元亲与毛利之战,皆必不可免。”
贾詡抚须沉吟,半晌方道:“公台此论,正合詡意。然有一节,尚需细酌——元亲此人,四国梟雄也。彼挟天皇以令诸侯,所虑者,非毛利一人,乃天下诸侯。今毛利东来,彼若出兵,便是替南朝拒敌於域外;若不出兵,其依然可凭一湾海峡立足於土佐之滨。是故......”
陈宫目光一闪:“文和之意,是需確保让元亲不得不战?”
“非但不得不战,更要诱他倾力而战。”贾詡起身,走到舆图前,以指点向吉野,“公台请看——吉野者,京都之门户也。得吉野,可窥京畿;失吉野,则南朝上洛之路被断。元亲欲成大事,则必取吉野。昔日,其忙於平定四国,无暇东顾,如今毛利来攻,正是其出兵最佳藉口。”
陈宫接口道:“是以我等当请命出兵,元亲必不允,且其正好会以此为辞,自领大军跨海而来进驻吉野,而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此番前来也必欲取之,如此......那號称西国第一的毛利氏....欲攻吉野——这京都之门户,则......京都的织田信长安能坐视?”
贾詡抚掌而笑:“公台此言,洞若观火。织田信长据京都,志在天下。毛利东进,便如虎入其榻侧,岂能安寢?若遣一介之使,密约信长:秘密出兵丹波,绕袭毛利之后,使其首尾不能相顾,则吉野之危自解。”
陈宫点头,却又蹙眉:“然则,元亲如今在伊势刚刚得势,得则骄,骄则怠。如若此战,他未能顶住毛利攻势,未等织田军绕到毛利军后,就已经失去吉野,则岂不弄巧成拙?”
贾詡微微一笑,笑容中带著三分冷意:“此易事耳,主公上书请战,元亲绝不会应允主公亲往,其必假天皇之詔发兵吉野,且必令主公遣將参战,届时我军接战,可佯为助战,实则坐观。毛利攻急,我便稍退;毛利稍缓,我便迟进。如此,元亲察吉野之忧而又岂能安坐於土佐?”
陈宫目光闪烁:“文和之意,是迫元亲率兵亲征?”
“然也。”贾詡以指重重点向土佐,“元亲离土佐之日,便是主公脱身之时。彼急发土佐之兵亲自援于吉野,则冈丰城必虚。主公但得间隙,便可趁乱而出。堺港有新田大人接应,则主公可安然而归矣。”
陈宫沉吟道:“理虽如此,然此毕竟是按照元亲得胜而做推断,倘若......吉野果真有失,岂非为毛利所得?”
贾詡摇头:“无妨,吉野如今已是四战之地。得之不易,守之却难,似肥肉入狼群,已非我等可覬覦之所。毛利若真占吉野,彼时织田必袭其后,届时,毛利粮草被断,自顾尚且不暇,安能久据?再者,元亲亲往吉野,若毛利占优,则必调伊势援兵,届时,十河存保率兵援助吉野,则伊势......必然混乱空虚......”
陈宫忽拊掌,恍然道:“我军趁其混乱空虚之际,与新田大人、楠木大人三路合击,一战而下。则伊势九郡在手,主公有此根基,可立足矣”。
贾詡含笑頷首:“此计若成,元亲得吉野四战之地,我军获伊势九郡之实;织田御敌於京都之外,毛利空树三家之敌。而主公脱身,三军合流,伊势在手,足可与天下诸侯周旋。”
陈宫默然良久,忽拱手一揖:“文和此计,以吉野为饵,钓三虎互斗,如此既解主公之困,又取伊势之实,妙计啊!文和真鬼才也!”
贾詡连忙扶住:“公台谬讚,此计还需公台坐镇山中,调度诸军;新田大人甘舍吉野,为诱敌之饵,楠木大人於赤坂牵制扰敌,为策应之援,主公每日饮酒作乐,麻痹元亲......此计连环,缺一不可,当速行之!”
陈宫点头,取过笔墨,铺纸於案:“既如此,当分派数路:一遣精细之人,暗中联繫主公,约定主公立刻同楠木、新田两位大人上书天皇,言辞恳切,请命出战;二急报新田大人,使其令吉野之兵佯作不支,只留空城以待元亲;三遣密使入京,说服织田信长,约其出兵丹波,断毛利归路;四传檄楠木大人,整军待发,只等伊势空虚,便乘隙而入。”
贾詡頷首,却又抬手道:“尚有一事——需散布流言於四国,言毛利元就与足利尊氏合兵一处,不日即破吉野,直取土佐。此流言但入元亲之耳,彼必起疑心。少时,又闻吉野告急,虚实相间,彼不得不信!”
陈宫点头:“善!”
窗外夜风忽起,吹得烛火摇曳。远处隱隱有犬吠之声。
片刻之后,陈宫搁笔起身,负手立於舆图之前,目光掠过土佐、吉野、伊势、丹波,最后落在朝熊山上。
“文和,”他缓缓道,“此计若成,则天下震动;若败……”
贾詡亦起身,与他並肩而立,淡淡道:“若败,詡亦有营救主公之法!”
“哦?”陈宫闻言看向贾詡,“原来文和早已成竹在胸!”
烛光下,贾詡神色平静如水,眸光却深不可测。
陈宫转过头,望向远处:“唉,若非如今我唐国大地亦烽烟四起,饿殍遍野,你我早就带主公返回家乡了!”
贾詡笑了,他轻捋鬍鬚,“詡倒是以为,这扶桑棋局,似乎更有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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