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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想主义者

作者:veveco字数:3416更新时间:2026-03-20 14:08:59
  关槿张张嘴,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,池素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那张脸,那双眼睛,连微笑的弧度——都和恋人一模一样。
  她目龇欲裂地盯住那张脸,然后浑身上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——也许是愤怒,但应该有点恐慌,因为她下意识向后踉跄了步,想起女朋友在床上的样子,想起对方高潮时仰起头露出的颈线,想起她塌下去的腰窝,想起她的起伏——那些色情的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,但每帧里池其羽的脸都变成了池素。
  两个女人,同一张脸,同一具身体——不,不是同一具,是相似的,是从同一个子宫里爬出来的两具灵魂。
  开什么玩笑。
  “你说我妹妹知道自己的责任,你现在告诉我,她知道什么?”
  池素没打算放过她,又贴近步,近到关槿能清晰看见对方瞳孔里褐色的纹路。
  “是作为妹妹要听姐姐话的责任,”
  池素一字一顿。
  “还是作为一个成年人,作为一个伴侣,知道对你忠诚的责任?”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  池其羽瘫软在沙发里。程越山盘腿坐在地上,清点着她今天赚来的纸钞。
  “6840日元,”
  程越山数完最后一张,抬头换算道,
  “如果换算成人名币的话,唔——295块。哇,小羽真棒。”
  “哈?”
  池其羽从沙发上爬起来,难以置信地抓住那迭钞票,重新点遍。
  “我站了整整一天,才300块钱???”
  没有数错。那些毛毛虫般的数字在她脑海里艰难地蠕动、组合、换算。一天不休息,一个月撑死九千块?一年下来也才十万出头?还没姐姐给她的零头多啊!
  “那老太婆是不是克扣工资了——啊唔——”
  话没说完,程越山的手掌已经轻轻落在她脑袋上,力道不重,带着几分宠溺的责备。
  “小羽,怎么可以对奶奶这么没有礼貌?她没有的,这个时薪在日本算中等的了,而且你中间把顾客的商品扫错,弄混,奶奶都没找你算账呢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池其羽撇撇嘴,把钞票扔到茶几上。程越山又伸手揉揉少女的发顶,
  “不过小羽能坚持站那么久,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  “啊。”
  池其羽嘟囔声,又滚回沙发里,摸出手机想跟关槿分享自己第一份工资的喜悦——上次她和关槿一起去店里帮忙,累得中途就放弃了。国内的餐饮铺子比这边忙碌得多,订单像雪花似的接连砸下来,根本停不住脚。
  但是信息发出去后是红色的感叹号。池其羽皱起眉,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,又试着发了条消息。依旧是红色的警示。对方把她单删了。
  她想也没想就打电话过去。
  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,请稍后再拨……”
  “哈?”
  池其羽坐直身子,握着手机愣两秒,随即转向旁边,
  “程越山,你手机借我用下。”
  程越山把手机抛过来。池其羽接过,指尖飞快地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  这次接通了。
  “喂,您好。”
  听筒里传来关槿的声音,带着惯常的礼貌和疏离。
  “关槿?你——”
  “嘟嘟嘟……”
  忙音截断了她的话。池其羽盯着手机屏幕,通话已结束的提示刺进眼底。她攥着程越山的手机,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。
  “哈???”
  程越山把钱理整齐,放到小羽的包包里,转过头问发生什么事情了。池其羽已经披上外套要出房间的门。
  “没什么,我去躺楼下。”
  “小羽去楼下干什么?”
  程越山望她眼,补充道,
  “注意安全。”
  程越山不像姐姐,不会对她的行为刨根问底,所以池其羽只是敷衍地应声就关门出去了。
  走廊里灯光昏黄,她踩着拖鞋迈进电梯,酒店大堂空旷冷清,她径直走向前台,问能不能借用手机。值班的年轻姑娘怔下,随即礼貌地递过自己的移动设备。
  池其羽道声谢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,再次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  听筒里传来接通提示音。
  “喂,您好。”
  “你敢挂一下试试。”
  她先声夺人,语气里压住火星。
  对面沉寂几秒,就在池其羽以为这次能讨个说法时,通话又被掐断了。
  “???”
  她池其羽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对待过,于是匪夷所思地盯住号码,甚至有点恍惚,换做其她人这会儿都要被她开到元谋人时期了,然后从头骂到尾。
  可此刻她只是蹲在电梯旁拿出自己的手机,朝关槿发出“好友申请”,在申请里问她发什么疯。
  然后她就蹲在那儿,盯着屏幕。盯得太久,视线都开始发虚。她划出那条申请看看,忽然觉得语气是不是太重了。
  她又发出去第二条。
  {你把我拉回来好不好?你接电话好不好?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我们可以商量的,姐姐你别这样好不好?理理我。}
  这条要是被许知意看见,估计能把她天灵盖拧下来当球踢。
  但关槿是绝对不会做出莫名其妙单删这种行为的。肯定是出了什么事——她总算明白许知意嘴里那句“你信我,江牧不是那种人”。
  池其羽的牙齿碾过指关节。两条申请都没什么动静。她就那么蹲着,漫无目的地等待。腿蹲麻了才察觉寒意顺着地板爬上来——她只穿了件单薄的丝质睡裙,外面随便披件——还是程越山的外套。
  她站起身,腿麻得发软,扶墙缓几秒,才拖着步子往电梯走。
  回到房间,胸口仍堵团棉絮。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,烦躁地翻了个身,余光瞥见程越山正低着头在写着什么。那副专注的模样暂时盖过心头的焦躁——她都那么低声下气了,关槿看见总该给点反应吧。现在除了等,也没别的办法。
  “程越山你在写什么?”
  池其羽将下巴抵在沙发扶手上,目光黏在程越山手里的纸页上。那东西折得方方正正,边缘压得平整,像是某种正式函件,又比寻常信笺厚出几分。
  “捐赠信?”
  她眯起眼,凑近些辨认抬头的字样,旋即瞪圆眼睛,
  “啊?你就赚那么点你还捐出去啊?你不活啦?”
  池其羽看清楚捐赠数额,而且还不止钱,还有学习用品,好像是写给一个人的,加起来在结尾写了,总共伍仟元整。
  程越山被少女夸张的腔调逗乐了,唇角扬起浅弧。她将信从头到尾默读一遍,确认无误后,指尖沿着折痕仔细压平,再缓缓推进准备好的牛皮纸邮封里。一边封口,一边解释,
  “她们是我妹妹的学生。在她去世前,一直在山里支教,妹妹说,教育和知识改变了她的命运,所以她也希望那些女孩子能够过上不一样的人生。妹妹去世后,我想帮妹妹继续她的愿望。”
  她说得那样平静,像在陈述某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
  池其羽的小脸瞬间严肃起来,她慢慢从沙发上滑下,双腿蜷起,整个人坐在地毯上,小声地抱歉道,
  “程越山,对不起。”
  “这有什么好道歉的?”
  对方反而笑出声来,眉眼间浮起几分啼笑皆非。
  “啊——”
  池其羽挠挠后脑勺,视线开始四处游移,
  “那你把我的钱也加进去吧,反正我也没什么用。我问我姐要钱就好了。”
  她扭头在沙发上翻找自己那迭钞票,却怎么也瞧不见踪影。程越山打断她的寻找。
  “哎呀,没什么,小羽的第一份工资当然要好好收藏起来。”
  池其羽停下手,目光重新落在程越山身上。
  她正往邮封右上角贴邮票,动作细致而娴熟,指腹反复抚平边角,确保贴得服帖。
  池其羽盯着那张小小的方寸纸片,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沟通媒介了——用信函,贴邮资,投进邮筒,等待漫长的邮路把心意送到另一个人手中。
  在这个即时消息满屏飞的时代,这做法近乎古老,甚至有些笨拙。
  但恰恰是这种笨拙,让池其羽心底涌起股奇异的感觉。
  就像武陵人误入桃花源。
  她望着程越山低垂的侧脸,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那双手还在仔细摩挲邮封的边角,窗外夜色浓稠,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的轰鸣。
  池其羽就这么坐在地毯上,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。
  直到程越山把信函收进背包,她才回过神,脱口问道,
  “你每个月都寄吗?”
  “嗯,固定时间。”
  程越山拉上拉链,抬头对上她的视线,
  “怎么了?”
  人类撞见理想主义者的时刻,总是那么震撼人心的。尽管可能觉得对方荒谬、幼稚、甚至愚蠢,但毫不客气的说,是震撼人心的,即使是再死水般的心。
  只是在某个普通的晚上。坐在旅馆里。突然对自己精心维护的,充满“爱恨”的生活,感到阵彻底的空洞和恶心,只是那种感觉,“像一阵气味一样笼罩了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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